念高中得进城,住宿,一星期回家一趟。兴奋劲就像涨潮,还没等汐潮,父亲回来了,说矿山给农转非,吃啇品粮了。那年,父亲评上了中级职称。
这一次是父亲给我找师傅了。他趁母亲忙着干活,正色地跟我说,去了矿山,你就去考工。没法子,家里没什么钱。我只好答应,我不能惹父亲生气的。
我挑着母亲缝好的两张棉被,在九零年的十月十二日,一大早,母亲怕我跟父亲在路上会饿,煮了满满的两碗面,还煎了荷包蛋,过节一样的。我吃着,母亲在一边教我,跟着师傅要勤快些,有一技防身,往后去哪里都有底气。
父亲会回忆这些往事吗?我真不清楚。有一天,母亲找到我,说父亲的肺部有一块阴影,却又诊断不出是什么疾病。只得住院继续观察。
父亲在白天很安祥,可一到晚上,剧烈地咳,一声比一声凄残,一栋楼都灌满父亲的咳嗽声,天就渐渐亮了。
父亲闹着出院了,那是零四年的十月。他亲白去韶关书城,买了几本中医处方书回来,尝试着给自己抓药。
一开始,他煎了几剂喝,精神有些振作了,晚上也咳得没那么密集,却又不知怎么冻着感冒了,再煎药,即使调换了方子,也无济于事。
父亲失望了,脾气也变得暴躁,有几次,我劝他去市里的大医院看病。或许,我说得多了,他厌烦了,便骂。父亲这一辈子都没有向我生气过,哪怕训斥,也是小声加小心的,好像我的心玻璃做的,易碎。可那一次,他语音很重地骂了,然后,喘着粗气,跌坐在厅里的一张木沙发上。
母亲曾说过,父亲怕见医生了。我听了,心里很难过,母亲说时,也微微转过身,伸手拭了拭眼角。
每个晚上,父亲都不停地咳,一声声扎在我心里,一声声的,我宁愿咳的是我。又或者,可以帮父亲咳几声。
母亲回了一趟老家,住了小半个月。回来时,她说打小到如今,从没有一个晚上落那么厚的雪,足有十几公分,像倒下来似的,一篷南竹,每一根都折断了,看着心疼。
矿山没有飘雪,只是凛冽地吹了几天刀子似的风,却一直细雨绵绵。全身没一处舒服的,也就哪里也不想去。
矿山的雪落在九五年冬天。有一个晚上,父亲吐血,打了电话给矿医院的急诊科,躺进病房,挂着点滴,也没有止住血,只能耐心地等天亮,送往韶关。那一天,白菜顶着雪,薄薄的,在低洼地的水渠里,像一面镜子。
我一直盼着矿山飘一场雪,把不干净的事物厚厚覆盖,把新生的在阳光里健康成长。等雪来到已是零八年。
父亲静坐在相框里,满面含笑,犹如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