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在这里尤需着重指出的是这首诗歌内部充满着的,又使人不易察觉的诸种张力结构,这种张力结构在肌质与构架之间,意象与意象之间,意向与意向之间诸方面都存在着。独特的张力结构应当说是此诗富于艺术魅力的一个奥秘。
所谓张力,是英美新批评所主张和实践的一个批评术语。通俗点说,可看作是在整体诗歌的有机体中却包含着共存着的互相矛盾、背向而驰的辨证关系。一首诗歌,总体上必须是有机的,具各整体性的,但内部却允许并且应该充满各种各样的矛盾和张力。充满张力的诗歌,才能蕴含深刻、耐人咀嚼、回味无穷。因为只有这样的诗歌才不是静止的,而是寓动于静的。打个比方,满张的弓虽是静止不动的,但却蕴满饱含着随时可以爆发的能量和力度。
就此诗说,首先,诗题与文本之间就蕴蓄着一定的张力。偶然是一个完全抽象化的时间副词,在这个标题下写什么内容,应当说是自由随意的,而作者在这抽象的标题下,写的是两件比较实在的事情,一是天空里的云偶尔投影在水里的波心,二是你、我(都是象征性的意象)相逢在海上。如果我们用我和你,相遇之类的作标题,虽然未尝不可,但诗味当是相去甚远的。若用我和你、相遇之类谁都能从诗歌中概括出来的相当实际的词作标题,这抽象和具象之间的张力,自然就荡然无存了。
再次,诗歌文本内部的张力结构则更多。你/我就是一对二项对立,或是偶尔投影在波心,或是相遇在海上,都是人生旅途中擦肩而过的匆匆过客;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都以二元对立式的情感态度,及语义上的矛盾修辞法而呈现出充足的张力。尤其是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一句诗,则我以为把它推崇为新批评所称许的最适合于张力分析的经典诗句也不为过。你、我因各有自己的方向在茫茫人海中偶然相遇,交会着放出光芒,但却擦肩而过,各奔自己的方向。两个完全相异、背道而驰的意向--你有你的和我有我的恰恰统一、包孕在同一个句子里,归结在同样的字眼--方向上。
作为给读者以强烈的浪漫主义诗人印象的徐志摩,这首诗歌的象征性--既有总体象征,又有局部性意象象征--也许格外值得注意。这首诗歌的总体象征是与前面我们所分析的诗题与文本间的张力结构相一致的。在偶然这样一个可以化生众多具象的标题下,云--水,你--我、黑夜的海、互放的光亮等意象及意象与意象之间的关系构成,都可以因为读者个人情感阅历的差异及体验强度的深浅而进行不同的理解或组构。这正是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易-系辞》)的象征之以少喻多、以小喻大、以个别喻一般的妙用。或人世遭际挫折,或情感阴差阳错,或追悔莫及、痛苦有加,或无奈苦笑,怅然若失人生,必然会有这样一些偶然的相逢和交会。而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必将成为永难忘怀的记忆而长伴人生。
徐志摩《偶然》原文及赏析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际云游,
自在,轻盈,你本不想停留
在天的那方或地的那角,
你的愉快是无拦阻的逍遥,
你更不经意在卑微的地面
有一流涧水,虽则你的明艳
在过路时点染了他的空灵,
使他惊醒,将你的倩影抱紧。
他抱紧的是绵密的忧愁,
因为美不能在风光中静止;
他要,你已飞渡万重的山头,
去更阔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他在为你消瘦,那一流涧水,
在无能的盼望,盼望你飞回!
①写于1931年7月,初以
《献词》为题辑入同年8月
上海新日书店版《猛虎集》后
改此题载同年10月5日
《诗刊》第3期,署名徐志摩。
诗评:
从《沙扬娜拉》、《再别康桥》到《云游》,人们很自然在其中找出徐志摩诗作中基本一致的诗歌形象和抒情风格。在这类最能代表徐志摩才性和诗情的诗歌里,不仅以其优美的想象以及意境的空灵洒脱打动着读者,而且也因为其中隐约着的对人生的理解与生命的把握时时透出的希望与信仰使读者认识到艺术的价值与美的意义。在这些诗中,徐志摩构筑着自己爱、自由、美的单纯信仰的世界。《云游》是其中的一颗明珠。
那天你翩翩地在空际云游,诗歌开头以第二人称起始,暗示着抒情主体对它的钦慕向往之情。诗里云游的特征是空无依傍的自在逍遥:你的愉快是无拦阻的逍遥。这一逍遥的愉快实在带有脱却人间烟火味的清远,这里既含有《庄子-逍遥游》中与万物合一的自在心态的深刻体会,也有抒情主体心灵呼应的瞬间感受,空中飘荡的云游适性而往,不拘一地,为何会给抒情主体以深深的向往,诗中没有明说,但却在后面作了间接的交代,你更不经意在卑微的地面/有一流涧水,至此,抒情主体作为旁观的姿态点出了第三者的存在,在过路时点染了他的空灵/使他惊醒,将你的倩影抱紧。两种不同的生命形态形成对比,并由此反射出抒情主体隐蔽的心理历程与人生价值取向。那一流涧水无疑是抒情主体客观化的象征,诗中以第三人称他称呼,与你形成了不同的词语情感效果。同时,第三者他的存在是以与云游相对的形象出现,也含有抒情主体那万般忧愁又渴望得到新生与慰藉的心境。明艳一词极富主观色彩,一方面对照着云游与涧水不同的生存形态,一方面又暗示着抒情主体那颗焦灼等待的心,生命的痛苦将何时越过暗黑的深渊走向自在与自由?是否可以这么理解,诗人以一流涧水为自我写照而渴望漂荡的云游给自己萎靡虚弱的心灵涂抹些许光亮的色彩,由此,一流涧水便是诗人自己心境的最形象比喻。在徐志摩的诗中,云游的形象多带有虚幻空灵的美,如《再别康桥》中西天的云彩。而徐志摩自己也常以涧水自喻,如给胡适的信中提到自己只要草青人远,一流冷涧,其中凄清孤单的韵味与此诗何其相似,里头是否蕴含着更深的内涵背景或生命体验,我们禁不住作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