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差点跳起来,因为伊蕊马上会出现在我的镜头里了,这样的美差如何会不愿意?
当那些文艺兵换了五彩缤纷的衣服出现在我的眼里时,我却发现少了一个人,因为伊蕊没有在那里边,我有些失望地问莫红,你们就这些人啊?
莫红说,奥,少一个,她去演出了,给人救场,如果她回来愿意照就让她再去找你。
那天我心情很乱,照来照去的女孩子们在我镜头里象一只只蝴蝶,直到我把五个卷全照完了她们才饶了我,其中一个叫米玉的女孩子在走之后忽然让我打开手,我手开了手,然后她掏出笔来,在我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呼机号码,然后甜甜在一笑,转身走了。
但我只想到那个穿着军装的女孩子,她笑得时候,我的心中象千万朵花在开,在开。
那些美丽的债影如一张张永远的底片
周日,一个人在床上着看伊蕊照片的时候,有人敲门,我去开门,门外,站着照片上的人。
我慌了手脚,因为以为是战友,所以,穿得几乎衣不遮体,而且刚理了极难看的头发,象个逃犯一样,她笑着看我,康明阳,连长说照相可以找你,因为只有我没有照过,可以再给我照吗?
我几乎颤抖着,当然当然,然后倒水给伊蕊,不小心烫了手,再拿出老妈寄来的话梅饼,发现被我放得快发了霉,我解释着,成都太潮了太潮了,而同样的紧张的小女兵伊蕊拿着我倒给她的水说,不会喝不会喝。
当我拿出照相机时我脑袋轰就大了,一下就傻眼了,上次给那帮女生照相所有胶卷全用完了,而要再买新的胶卷要去成都市里,往返几乎要半天,怎么办?错失良机吗?这个周末,我可以整天和伊蕊在一起的,但照相机里却没有卷!
有事吗?女兵伊蕊问我。
没有没有。我立刻镇定下来,我们走吧。
所有的女兵,只有伊蕊没有换衣服,她穿着那身肥大的军装,英姿飒爽,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偏偏喜欢她了,而没有去呼一次那个叫米玉的女兵了。
我和伊蕊,两个少年去了后山,后山上,大片大片的野花开得正灿烂,伊蕊站在那些花中间,风吹过来起她的短发,镜头里的伊蕊一脸拘谨和羞涩,我不敢看她,只是忘情地注视着镜头中那个女子,那个象水仙花一样的女孩子,轻轻地摇曳着,在我的眼睛里,在我的心中。
那天我一直在拍,好象永远也拍不完一样,伊蕊从来没有问过我,她只是按照我的要求摆着姿势,一张又一张我摁着快门,只有我知道,那里什么也没装,但是,伊蕊的身影已经不用照相机了,因为它的每一笑每一颦都刻在了我的心里,那些美丽的债影如一张张永远的底片,只要我想,她就会瞬间影印出来。
终于累的时候,我们坐在后山的山坡上,伊蕊说,有机会我给你拉二胡听吧。
好。我说,然后我伸出了手,把你的呼机号码给我吧。
伊蕊笑笑,在我手上写了一串号码,为了怕出汗把号码洇了,我就那样张着手,一直到宿舍,其实,那个号码我早就背过来了,只是怕一转眼我背错一个字。
在帽圈里,一直有那一行小字:伊蕊,很爱很爱你。
那次照相成了我和伊蕊的秘密,当一帮女生穿着军装湿着头发从澡堂子出来碰上我时,我总装做不认识伊蕊,因为我和伊蕊都明白在军队里恋爱意味着什么,何况,我们从来没有说爱,但我在我的军帽里写了一行字:伊蕊,很爱很爱你。
在伊蕊和我要照片的时候我对她说,背着二胡去后山等我吧。
在后山上拉二胡的女子,忽然让我有种想流泪的冲动,尽管我骗了她,尽管我没有为她照相,但是,她早已经在我心中,曲子一个接一个地给我拉了听了,然后她伸出手来:我的照片呢?
对不起,我说,胶卷坏了,所以,我们要重照。
她愣愣地看着我,然后说,你是骗子,然后背起二胡转身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也许我那天应该告诉她相机里根本没有胶卷,也许我应该把偷拍的那张给她?
一切还来不及细想如何解决,文艺兵整个调离了成都,她们全去了北京,我呼了伊蕊有几万遍,但转眼间烟消云散,我竟然忘记她的呼机出了成都是呼不通的,一个月后,我从成都调往江苏,从此永远失去了她的消息。好象我与这个小女兵从没有认识过,我有的,只有那张黑白照片,淡淡地笑着,有点拘谨有点生气的样子。
还有她们湿着头发从澡堂里出来的样子,每每我想起,我总有一种哽咽在心里面。
几年后,我终于如父亲所愿上了军校,然后一直留在了部队里,而伊蕊却再也没了消息。
军校毕业后我留在了部队,很快就成了一句团职干部,当部队新招了一批小文艺兵进来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十七岁的伊蕊,穿着肥大的军装,短发在风中扬着,羞涩的笑着。
两年之后,我结了婚,和一个地方上的女子,并且举办了自己的摄影展,摄影展的第一张照片就是伊蕊,十七岁的伊蕊,在后山的山坡上被我偷拍的那一张,只是我一直没有机会和伊蕊说,那次我们去后山上照相,我的相机里是没有胶卷的,而之所以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爱上了她。
那顶旧军帽我一直留着,在帽圈里,一直有那一行小字:伊蕊,很爱很爱你。
我的妻几次想扔了它,都被我阻止了,她没有发现其中的秘密,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军帽里的秘密,那曾是开在我心中的一株水仙花,只开在十八岁那年的夏天,然后,转眼既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