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品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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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礼

  大雨落了半个月之久,屋后那一片广袤的田地里流下来的雨水全部汇聚到了家里正房的背后的那一片地势低平的空地里。老家的房子都是上世纪修的土坯房,整堵墙都是用地里的黄土做的土砖垒成的。地势不利,雨水慢慢沉积下来后遇上吸水性极强的黄土全部一股脑地钻了进去。那半个月来从屋后的田地的流下来的雨水就这样全被那堵支撑着家里三间正房的大墙毫不保留地吸收了进去,而这些事情是在我们亲眼目睹家里的房子倒塌之后拆除剩余的土墙的时候才知晓的。大雨落完后的几天,定西漳县岷县交界处发生6.6级地震,老家震感强烈。也正是因为这次地震才彻底摧毁了那本来还可挺立下去的家里的老房子,是的,那次地震或许就是压垮父母的最后一根稻草。本来就已经是无比松软的墙体哪能经受的地震的上下颠簸摇晃呢。

  地震是在早上发生的,到了晚上父亲从外面办完事回来吃饭的当口,不经意间的一瞥竟使得他满心恐惧。父亲看着墙角的那个紧紧贴着墙壁的空纸箱子害怕到说不出来话,他明明记得自己早上离开的时候那个箱子距离墙壁还有一寸有余。那个晚上父亲晚饭都没有吃完便张罗着和母亲一起将房间里的家具全部搬了出来。而今再回忆起当时的画面,我脑海之中不断充斥着的只有那抬着家具艰难移动的父亲和母亲,因为被打扰了看动画片而撅着小嘴生气的妹妹,还有后墙那脱落的一大片的触目惊心的墙体,以及萦绕在我们每个人心头挥之不去的恐惧和忧虑。那种感觉,不曾经历无从体会,倘若经历上一次便终身难忘。

  悲剧发生的时候是在第二天的傍晚,因为事先的早做准备腾空的房子里的全部家具和器皿,加之为了留下屋顶上的砖瓦而给屋子做了脚手架的支撑,那天晚上家里的屋子也只是倒了正房后面的那堵墙。虽然时间过去太久,但却丝毫冲淡不了我对当日场景的全部记忆。父亲是从听到墙体发出一声声巨大的撕扯声便知道这次终究是躲不过了,这次终究是需要面对的。那个傍晚,父亲,母亲,妹妹和我一起站在院子里面,在听着那沉闷至极的墙体撕扯屋顶的声音一声胜过一声的时候,我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家里的房子就这样以一声极其悲惨的叫声宣告了自己的寿命的终结,是的,它终于是无力支撑自己因为被雨水彻夜浸泡被地震肆意摇晃而变得脆弱不堪的躯体而不得已选择了以一声惨绝的叫声作为自己存在的最后一丝证明。那个时候多少个夜晚我都会忍不住地陷入一个让我足以窒息的梦境之中,在梦里我不止一次的目睹着当时父亲在喊着妹妹赶紧从厨房跑出来的时候因为焦急而声带沙哑沉闷的急切呼唤,母亲在房屋倒塌后的下一秒而脚底发软也倒在地上的无力挣扎,还有那因为受了房屋倒塌时发出的巨响的惊吓而惊慌煽动翅膀逃离的乌鸦和麻雀,在打麦场上面听闻响声而跑进来后手忙脚乱地帮忙搬挪那些还在屋檐之下安静伫立的大袋粮食,以及远处天边因为太阳西落而显得乌黑一片的几朵云彩,还有那来自心底的难受和绝望以及无力和迷茫。

  在所有外人都离去之后,母亲守在厨房里的火炉旁,眼泪如同前些日子的雨水一般肆意泛滥着留下脸颊,在地上砸出一个深窝,一滴滴地也砸在心上。母亲开始嘤嘤哭泣,最后也彻底放开了原本还是压抑的声音和情绪而变成嚎啕大哭。母亲一边哭一边埋怨,但又寻不得一个人可以出来为这场不期而至的苦难来承担,最后母亲开始把自己满腹的不甘和埋怨转嫁到了外公身上,埋怨外公为什么要把她嫁到这个地方,又开始为着自己凄苦的命运而哭泣。我深知母亲的绝望和哭泣缘自何处。这几间房子修下来得搭上家里全部的收入的积蓄啊,母亲是在心疼那些钱!父亲沉默着一言不发,我守在外面看着面前的那从正面看似毫无损害的房屋心里空空荡荡的,心底早已说不出是什么想法。我开始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又处于什么境地,我甚至都难以分辨周围的这一切究竟是真实的存在还是只有在梦里出现的场景。我感觉到我的未来我的梦想以及我的所有的雄心勃勃都开始从我的身体里面一点一点的抽离逃脱,飞向无边的天际,飞向那一片片闪烁着璀璨星光的天空,我觉着我自己也开始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孤独与绝望之中。那时候我甚至想,死亡的滋味也不过如此吧。

  那一年我还是18岁,按照最为完美的剧本的写法我应该是在家熬过这段焦虑的炎热的日子之后拿着录取通知书再带着家人的期盼和希望去上大学,走之前家里人应该替我办一个欢天喜地的庆功宴,亲戚和长辈都应该塞给我许多鼓囊囊的红包。可是这些原本本应该真实发生的美好却因为一座房子的倒塌而致使剧情瞬间变幻莫测,让人在捉摸不透的同时也给人无休止的绝望。于是鲜红烫金的通知书没有了,充满欢乐喜悦的庆功宴没有了,满载着希望与鼓励的红包没有了。好些个夜晚我都躺在床上眼泪止不住的汹涌泛滥,直至把枕头湿透之后换个地方继续哭。我心里难受压抑到说不出口,但我却不知道是在为什么难受。为翻脸无情的命运,为着前途暗淡的未来,为着家里年迈父母日渐憔悴的面容,我回答不出来,我只是哭,只是无声的抽泣。

  晚上我在家里那间早已废弃依旧的小屋子里支起来的一张小床上睡的,那一夜我睡得出奇的安稳,甚至都没有花多少时间我就直接进入了梦乡。半夜里我却突然被母亲叫醒的,母亲终究是一个农民,这一生所经历的苦难和贫苦使得她很早就意识到了钱财对于一个人的生活所起的重大影响和作用。家里那间尚未倒塌的厢房里还有好几仓的粮食,对于一个农户来说,那就是拼命也要保留的财富啊。我窸窸窣窣地穿完衣服进了院子,母亲和父亲两个人窝在仓库里拿着袋子不住地往外装着粮食,我半袋半袋地不停地背出去倒在院子里。厢房后面的墙壁上土块簌簌往往下掉,整间屋子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母亲的心也簌簌地往下掉。等母亲搓完最后一簸箕粮食从厢房里走出来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力气没有任何负担地直接倒在了院子中间的那堆在我们凌晨时分抢救出来的粮食堆上面,额头的刘海早已被汗水打湿,但我不知道那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劳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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