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年多,长孙媳妇吴氏还时时给他们送些东西来;而次孙贾祥父子竟然和他们断了来往了。这一年,贾奉雉考中了秀才。县令很看重他的文才,便厚厚地赠送钱财资助他,从此家里稍微富裕了起来。贾祥也渐渐地来近乎他。贾奉雉把他叫进来,算了算过去用他的饭钱,拿出银子偿还了他,并喝斥他离开,永不来往。于是贾奉雉买了一处新宅子,让长孙媳妇吴氏搬过去同住在一起。吴氏有两个儿子,大儿在家留守旧业;小儿贾杲很聪明,贾奉雄便叫他和自己的学生们在一起读书。
贾奉雉从深山回来以后,脑子更加清晰好用。不久,他参加乡试、会试连中,成了进士。又过了几年,贾奉雉以监察御史的职衔巡按浙江。他声名显赫,家中楼台歌舞,称盛一时。但是贾奉雉为人刚正,不媚权贵,朝中的大官们都想陷害他。他曾屡次上疏请求辞官回乡,一直没得到皇帝的准许,不久祸患就发生了。
原先,贾祥的六个儿子都是些无赖之辈,贾奉雉虽然不理睬并拒绝他们进门,但是他们都利用贾奉雉的势力作威作福,蛮横地强占别人的田宅,乡邻们都认为他们是些祸害。有个某乙才新娶了个媳妇,被贾祥的次子夺去当了妾。某乙本来就诡诈,乡邻们又凑钱帮助他去告状,因此这件事就传到京城。当权的那些大官于是都纷纷奏章攻击贾奉雉。贾奉雉毫无办法来为自己辨白,被关进牢狱一年多。贾祥和他的次子都病死在狱中。后来贾奉雉奉旨充军辽阳。当时贾杲考中秀才已经很久了,他为人非常仁义厚道,名声很好。贾奉雉夫人后来生的一个儿子,年已十六岁了,就把他托付给了贾杲。贾奉雉夫妻二人这才带着一个男仆和一个女仆上路赴辽阳。贾奉雉说道:“这十几年的富贵,还不如一场梦的时间长。如今才知道荣华的官场,都是地狱的境界,悔比刘晨和阮肇多造了一重罪孽呀!”
他们走了几天,抵达海边,远远地看见有一艘巨大的船向这边驶来,上面鼓乐齐鸣,侍卫们都像些天神。大船靠近岸边后,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笑着请贾御史上船休息一下。贾奉雉一见那人惊喜异常,一纵身就跃了过去,押解他的官差也不敢阻挡。贾夫人急忙想跟过去,但大船已经驶去很远了,于是她气愤地投入海中。才漂泊了几步。就见有个人从船上垂下一条白缎子来,把她引救到船上而去。
押解的官差赶紧登上小船,叫划桨的快划,一边追一边大喊。只听到大船上鼓声如雷,和轰鸣的浪涛声交相呼应,转眼间就不见了。贾奉雉的仆人认识大船上的那个人,原来他就是郎生。
【作品鉴赏】
本文分为两部分。前边一部分是对科举制度的批判,后边一部分则是进而对整个社会的批判。
对科举制度的批判十分深刻。这种深刻性表现在:不是出自于失败者的愤怒,而是来自胜利者的羞愧。贾奉雉,有真才实学,“才名冠一时”。他懂得“学者立言,贵乎不朽”,懂得文章必须有个性,能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谁知以这种正确标准为指导写的好文章,无人赏识,至使“试辄不售”,连连落第。后来,在郎生的指导下,“贾戏于落卷中,集其茸冗泛滥。不可告人之句,连缀成文”,却“竞中经魁”。但胜利不仅未给他带来喜悦,而是给他带来羞耻,“又读旧稿,一读一汗。读竟,重衣尽湿”,感到无脸见天下的读书人,只好“遁迹山丘,与世长绝”。这是对科举制度辛辣的嘲笑和讽刺。值得指出的是,当贾奉雉不愿读那些使人“昏昏欲睡”的文章时,郎却说:“帘内诸官,皆以此等物进身,恐不能因阅君文,另换一副眼睛肺肠也。,’这话说明贾奉雉的那种“胜利”,是八股取士的普通现象,只是别的胜利者不知羞耻而已。这就更深一层地揭露了科举制度的本质。
贾奉雉第一次“遁人山丘”,还只是对于科举制度的失望;他第二次的返回山丘,则足对整个社会的绝望。当他贫困时,虽然子孙堂满,“大小男妇,奔入盈侧”,但住的是“娴埃儿溺,杂气薰人”,吃的是“调饪尤乖”,“夫人恒不得一饱”,甚至受儿孙虐待,“或尔与之”。当他“心无愧耻”,得来富贵后,虽然“歌舞楼台”,一时称盛”,但子孙“皆窃余势以作威福”,“朝中大僚,思中伤之”,至使“被收经年”,充军辽阳。从封建社会基础的家族,到上层的朝中大僚,都是这些龌龊之物,所以他跃身上船,再返山丘,虽则消极,实为对整个社会的批判。
上述文章内容,主要通过贾奉雉这一形象的塑造完成的。而塑造这一形象,又得力于巧妙地运用对比的手法。首先是两类文章及其后果的对比。一类是出于“本怀”的好文章,但在试场写这类文章则连连落榜。一类是“大非本怀”的连缀文字,为贾奉雉所厌恶,而借符力的逼迫在考试上写出来,却能中“经魁”。这一对比说明了科举制度的腐朽,也写出了贾奉雉同科举制度的格格不入。其次人问和仙境的对比。在仙境虽然生活简朴,“户无扉,窗无棂”;但清静宜人,“但觉清香满室,脏腑空明,脉络皆可指数。”而人间呢?子孙满堂,也会受到虐待;高官厚禄,暗里却埋伏杀机。真是“荣华之场,皆地狱境界”。两相比较,写出了贾奉雉的出世思想,表现了对整个社会的否定。再次是贾奉雉两次“遁入山丘”的比较。第一次因为心有愧耻,感到“此文一出,何以见天下士矣”,便随郎飘然而去,所厌恶的还只是科举而不是整个人世,就是所谓“情缘未断”。第二次是“心无愧耻”,奋力上爬,结果认识到人间如地狱,便“踊身而过”,上舟归山。这便是否定整个社会。这一对比,表现了贾奉雉的思想发展过程,即从否定科举到否定社会。